圖一:台灣嘉義市自治協會暨各團体代表讌送陸軍第九十五師官佐攝影

過年期間回到家裡,除了吃團圓飯、與家人聊天之外,空閒之餘也在家裡到處閒晃。無意之間,在家中一處已經有許多年「人煙罕至」且積滿灰塵的閣樓上,竟然發現一套外曾祖父所留下的日文版百科全書,且書頁已有需許蟲蛀現象,書皮也有部份剝落,因此我們將這些書搬到戶外來檢視整理一番。

當我們小心翻閱這些於昭和六年出版(西元1931年),年紀比我們的父母還要大的書本時,無意間在其中一本的內頁,發現夾有一張民國35年(西元1946年)所拍攝的照片,以及一張小剪報。這張照片的主題寫著是「台灣嘉義市自治協會暨各團体代表讌送陸軍第九十五師官佐攝影」(圖一),日期為距今60年前的民國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拍照地點的這棟建築物,只看到寫著「食堂」兩個字,認不出是否為嘉義市的哪一棟建築物。其中,前排右起第五位是我的外曾祖父,當時他是嘉義農專的老師,同時也積極參與當時嘉義市地方社團的活動。而在最後一排右邊算起第七位的這位先生,乍看之下「似乎」與嘉義畫家陳澄波(1895~1947)頗為神似。當下我馬上問我的阿公、阿媽,這位先生是否即「陳澄波先生」,兩位老人家端詳許久,都說不像。雖然已有兩票否定票,但我心中仍然存疑,回家之後我馬上上網尋找相關資料,果然發現一些相關訊息:

「...終戰後,陳澄波以具有『祖國』身分,準備為台灣美術運動的再出發,同時,也對新的政局充滿著憧憬與期盼。他參加歡迎國民政府籌備會,任副會長,並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又擔任嘉義市自治協會理事,並向中國國民黨台灣省黨部申請入黨,成為第一位國民黨籍的台灣畫家,1946年當選嘉義市參議員。...」(註一)

由此可以得知的是,陳澄波先生當時確實是「嘉義市自治協會」的一員,並擔任「理事」的重要角色。從網站的相關資料,也得知在當時的嘉義市自治協會組織中, 還包括了許多地方仕紳,如嘉義高中的首任家長會長黃文陶醫師(1893~1970),時任自治協會理事長。這張照片我數了一下,穿軍服的共有22位,應該 就是照片所提「陸軍第59師」的「官佐」(「軍官」的舊稱)吧?不知是否是剛吃飽飯,大家表情似乎還蠻愉快的。


圖二:民國三十五年四月一日之剪報

在書頁中,這張老照片的底下,還壓著一張很小的剪報(圖二)。這是一張看得出來是草草剪下很小張的剪報,其標題是「處理台灣公私產業 行政院決議五項 公署奉到後已轉飭遵照」,時間應該是「民國三十五年四月一日」,這份剪報的背面還是日文,顯見是當時台灣民間所出版的報紙。其完整內容我在網路上亦有搜尋到全文:

「...一、朝鮮台灣公私產業,應分別處理。二、台灣既歸還祖國,所有公產應依我國現行有關公產法令辦理,不能歧視。(筆者註:不知為何此第二條在曾祖父的剪報中寫著「(電碼漏落)」)三、台胞已恢復國籍,除間諜及有助紂罪行者外,其私有財產應受現行法令保護,不得接收;其已接收者,應即予發還。四、韓國公私產業之處理,交全國性事業接收委員會會商外交部迅行擬訂辦法。五、前上海區敵偽產業處理局所訂朝鮮台灣公私產業處理原則,應令停止施行。...」


以上內文,是放在「台灣客家文學館」網站(註二)上,由作家鍾理和(1915~1960)在1947年所寫的一篇文章「祖國歸來」文章中所記述之內容。從這份剪報內容所呈現出來的資訊,我們可嘗試還原一些當時的社會情勢:一、在行政院的電報內容,可看出當時確有「歧視」事件發生。二、可看出當時在「接收」日人財產與「侵佔」台胞財產之間,存有不少「模糊地帶」所導致的「不當接收」之紛爭。

此外,這篇「祖國歸來」,寫的是鍾理和在1946年從中國搭「難民船」回到台灣期間的所見所聞所思。鍾理和在文中寫道:「收復區的同胞感慨地說,勝利等於失業,照此種說法,台灣人則應該說,勝利等於逃亡。...於是,台灣人便不能不離開住慣了的祖國,逃回台灣。」(這裡的「台灣人」指的是當時住在中國大陸的台籍人士)

這種「勝利等於逃亡」的窘境,只是映照出當時台灣人身處鍾理和所說的「歷史的錯誤」的一小部份。在他眼中所看到的是:「當戰爭結束,大後方的人們到收復區,於是他們同時帶來了第一個優越、第二個優越,第三個還是優越。活像一位王子蒞臨土人之國。在他眼底下,既沒有了同患難、同受苦的同胞,只剩下一群笨頭笨腦的劣等人物。」經歷過「祖國歸來」的台灣人鍾理和,見證了祖國土地上因戰爭所導致的「大後方」與「收復區」的「同胞之間」的差別待遇與歧視,再回到曾經由「敵國」(日本)所統治的台灣社會,這種「歷史的錯誤」,更成了後來導致台灣爆發二二八事件與省籍族群對立的重要因素。

發生於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明年(2007年)是事件後第六十年。今年對於二二八事件的相關討論與報導,「二二八的真相」、「責任歸屬」仍然是眾所關注的焦點,大家對「真相」汲汲若求,彷彿只要有「真相」就可以解決所有的爭議,但或許應該要先問「什麼是『真相』?」以及「誰的真相?」更別提今天台灣島上普遍存在的「選擇性失憶症」有多麼嚴重!
 
我的曾祖父,做為一個熱心公益,受日本教育的台灣人,在1946年的三月二十五日,是以怎樣的心情,來歡送「祖國」的陸軍第95師的軍官們?數天後的四月一日,又是以怎樣的心情,剪下這一張「處理台灣公私產業」的剪報,然後把這些歷史埋藏在書頁裡?在隔年(1947年)二二八事件發生之前的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所有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二二八事件已悠悠渡過了即將六十個秋冬歲月的今日,除了悼念與道歉之外,在台灣島上理當同舟一命、相互依賴共存的彼此,是否能夠從二二八事件的歷史裡,對於今日依然存在的種種對立、誤解與刻板印象,可以找到不是被意識形態所操弄的問題與答案?


後記:「台灣嘉義市自治協會暨各團体代表讌送陸軍第九十五師官佐攝影」這張照片拍完一年後,台灣發生二二八事件。民國36年,同樣是3月25日,在嘉義火車站前廣場的場景,同樣的演員,但截然不同的劇本,上演了一場迥然不同於歡宴氣氛的真實人生戲碼。(註三)

註一:資料來源「財團法人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網站(http://www.228.org.tw),此段網頁為摘錄自李筱峰所著《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一書之內容。
註二:「台灣客家文學館」網站(http://literature.ihakka.net/hakka/default.htm
註三:1947年3月25日,進入嘉義水上機場試圖擔起和平談判任務的地方人士中的嘉義市參議員潘木枝、柯麟、盧炳欽、陳澄波等四人,在被綁赴嘉義市區遊街後,於嘉義火車站前廣場遭公開槍決。